在江南水鄉的晨霧裡，若聽見吆喝聲伴著櫓槳輕搖聲，循聲望去，準能看見烏篷船兩側立著一排「黑衣衛士」：它們尖喙如鉤，羽毛油亮，正歪著腦袋盯著水面，時不時抖抖翅膀，活像一群嚴陣以待的「捕魚特種兵」。這便是中國大陸傳承千年的鸕鷀捕魚景象，如今雖不再是主流捕魚方式，卻依舊在江河湖畔演繹著漁民與鸕鷀共生的有趣故事。
鸕鷀捕魚的歷史，得從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時期說起。那時《爾雅》裡就記載了這種「以鳥捕魚」的智慧，古人稱鸕鷀為「鷀鵜」，還專門給它們起了「水老鴉」的暱稱。
到了唐代，這門技藝更是成了皇家宴席上的「表演項目」
據說唐玄宗曾在長安宮苑的池塘邊，看漁民指揮鸕鷀捕魚取樂，連大詩人杜甫都寫過「家家養烏鬼，頓頓食黃魚」的詩句，這裡的「烏鬼」，正是與漁民朝夕相伴、協力捕魚的鸕鷀。
在浙江千島湖、安徽新安江、江西鄱陽湖等江南水鄉，至今仍有漁民堅守著鸕鷀捕魚的老手艺。這些與漁民共生的鸕鷀各有特長：有的勇猛善潛，專抓深水裡的大鯉魚；有的動作敏捷，能靈活追趕小魚群；也有幾隻調皮些的，總愛趁漁民不注意偷偷吞魚。因此，每次出船前，漁民都會細心地給鸕鷀脖子上套個稻草編的「小脖圈」
這看似簡單的裝置，是漁民與鸕鷀長期相處摸索出的訣竅：脖圈鬆緊剛好，既能防止鸕鷀吞掉捕到的魚，又不會讓它們感到不適，宛如給「捕魚幫手」配備的獨特「工作證」。
每天天不亮，漁民便推著烏篷船來到湖邊，先撒上幾把小魚干，看著鸕鷀們爭先恐後地啄食，指尖偶爾會輕撫過最活潑的幾隻的羽毛，這是屬於兩者間的晨間問候。等太陽剛露出魚肚白，漁民撐起櫓槳將船划向湖心，拿起長竹竿在水面輕輕一點，伴著幾聲短促的吆喝，鸕鷀們立刻像離弦的箭般扎進水裡，只留下一圈圈蕩漾的漣漪。水下世界中，它們靈活穿梭，尖喙一啄一個準，沒一會兒就叼著銀光閃閃的魚浮出水面，興奮地撲棱著翅膀。
「收魚」環節向來充滿趣味。抓到魚的鸕鷀會主動飛回船上，伸長脖子等著漁民「卸貨」。漁民則會笑著走過來，一隻手輕按鸕鷀的脖子，另一隻手捏住魚尾，輕鬆將魚取出，還會順手摸一摸鸕鷀的腦袋，眼神裡滿是對「夥伴」的認可。若是遇到偷偷藏魚的調皮鸕鷀，漁民便假裝生氣地戳戳它的腦袋，而鸕鷀會立刻低頭，用翅膀蹭蹭漁民的手背，那撒嬌認錯的模樣，常引得岸邊看熱鬧的遊客哈哈大笑。
長年的相伴，讓鸕鷀與漁民之間早已超越「工具」與「主人」的關係，形成了難以言喻的默契與信任。
如今，隨著現代化捕魚工具的普及，鸕鷀捕魚漸漸成為無形文化資產的一部分。為保護這門傳統技藝，不少地方專門開設了鸕鷀捕魚表演，讓更多人感受漁民與鸕鷀協作的智慧。在安徽宏村，每到旅遊旺季，湖邊總擠滿遊客，紛紛舉著手機記錄漁民指揮鸕鷀捕魚的生動場景；在江西婺源，當地還將鸕鷀捕魚與民宿體驗相結合，遊客可以跟著漁民學划烏篷船，親手給鸕鷀喂魚，甚至嘗試模仿漁民的口號指揮鸕鷀，親身感受這份獨特的水鄉樂趣。
夕陽西下，烏篷船滿載而歸，鸕鷀們站在船舷上，一邊梳理著濕漉漉的羽毛，一邊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叫聲。湖面波光粼粼，將船、漁民與鸕鷀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這幅流動的水墨畫裡，既有千年傳承的厚重底蘊，更藏著漁民與鸕鷀之間溫暖的情感，讓人讀懂水鄉裡關於「魚鷹逐浪」的獨特故事。